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克什米尔一带的山地,在冰天雪地中显得格外悲苦。天空被灰色的阴云遮得严严实实,阴霾下一队红豺,顶着风雪,踏着沉重的喘息,由远及近。
队伍在雪地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脚印。为首的是年轻的豺王。大伙儿已经在饥饿中挣扎了些许天了。豺王的脸上布满了愁云。它时不时的停下来,望望身后的队伍。大伙儿都丧气的垂着脑袋,一步一步艰难的踱着。这该死的大雪天!豺王暗自诅咒着。
队伍继续艰难的前行。冰天雪地中的声响并不杂乱,除了狂风呼啸,就是喘息。但偶尔一两声有别于同类的声音,就足以让这群饥饿的灵魂为之振奋。一些耳尖的,已经听出那是野猪的低低地咆哮。闪闪亮亮的眼睛,顿时重新密布了凶残的欲望。豺王昂着头,理了理凌乱的队伍,重新出发了。
果然,没过多久,一个黑乎乎的洞口就出现在它们的面前。洞口布置得极为隐秘,被积雪和干树枝堵得死死的,又在一座小山丘的背后。是极不容易被发现的。发出声响的大概是不安分的小猪。野猪一般大多是群居,极难对付。可从眼前的声响判断,机敏的豺王马上觉察出,洞里的野猪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却是独居的一家。对饥肠辘辘的豺们来说,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!
豺王的眉头拧成了千沟万壑。若是老猪不在洞里,则万事大吉,豺群便可轻而易举的猎到吃食;反之,若是惹恼了骠悍的老猪,仅凭这些饥饿的兵将,如何抵挡得住一个庞然大物的凶悍进攻!况且,老猪是极其狡猾的,即便是在洞里,也不会发出丝毫声响,根本无法判断。可愁煞了豺呦!
豺王发出一声悲愤的叫声。队伍刚刚还蠢蠢欲动地把洞口得水泄不通,这会儿已经退后了好几米。大家心里都明白,豺王的叫声是在召唤苦豺。何谓苦豺?几年前,豺群在围攻一群野牛的时候,寡不敌众,眼看野牛就要追上豺群了,大伙儿选中了一只最衰老的豺作为苦豺,把它扔在最后,野牛追了上来,顷刻间老豺就被撕成了碎片,可是豺群却争取到了逃跑的时间。现在,也需要一只苦豺,将老猪引出洞来。这是豺群中最残酷也是最严格的制度,一旦被选为苦豺,不管是不是自愿,都必死无疑!豺王痛苦的底下了头,它永远忘不了老豺临死前虽然黯淡但却满是恐惧的眼睛!
苦豺通常是由最衰老的豺担当。豺王扫视着豺群,没有一只豺敢抬起头。豺王痛苦极了,豺群中年龄最大的就是豺娘——他自己的娘!这个时候,苦豺本应当主动站出来,去完成那个悲壮的历险。但是豺娘,仿佛还抱着一丝侥幸,自己的儿子是豺王啊,是权力至高无上的豺王!只要豺王随便选哪一只豺,它都没有反抗的道理!豺娘也想到了,十几年前,一只老豺王因为保护它的发妻,随便选了一只略微年轻的豺做苦豺,结果,老豺王一家,都被逐出了豺群,沦落为野豺。在一双双贪婪而凶残的眼睛下,没有哪一个可以苟徇私情!儿子的前途,又是何等的重要!
时间凝固了,呼吸停止了。豺王颤栗着,朝豺娘站着的地方扫了一眼,就立刻收回了目光。不!自己决不能将豺娘送入虎口!可大家顺着它的目光,似乎已经认为,豺王已经选定了苦豺的角色,都朝着豺娘逼近。豺娘跪倒在雪地上,将头深深的埋进雪里,低低的呜咽着,仿佛是在祈祷着什么,又仿佛已经绝望了,甘心为自己的儿子牺牲性命。
豺王怒吼了一声,其他的豺全都停止了行动。豺王从原先站着的大石上跳下来,朝着豺娘的方向,一步,一步,又一步……仿佛是一个世纪那样漫长,走到了豺娘的跟前,豺娘还在抽泣。豺王深情的注视着豺娘。豺娘的腹部有一个新月形的伤疤,那是在自己刚出生的那个冬天,豺群遇上了罕见的暴风雪。没有食物,小豺面临着死亡的威胁。是豺娘,果断地咬破了自己的腹部,用鲜血一点一滴的喂养小豺,它才活到今天,而豺娘,差点因为失血过多而送了命;豺娘少了一只耳朵,那是在自己争夺王位时,豺娘不顾一切的和叛党厮杀,被凶狠残暴的同类咬掉的;豺娘的一条后腿是瘸的,儿时的一次集体逃亡,自己被捕猎人的猎夹夹住了,是豺娘不顾老豺王的命令,坚持在后面陪着自己,寻找救援的办法。自己得救了,豺娘却被猎人的枪打中了,到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。豺王的眼前不断地涌现着一幅幅血与泪交织而成的画面……
豺王的眼中,留下了一行清泪。若是没有豺娘,就没有自己的今天。可是环顾周围,潜伏着的是预想不到的危机。几条大公豺平时就蠢蠢欲动,这会儿更是幸灾乐祸的高声叫喊着。豺群似乎失去了耐心,又苦苦相逼。豺群围成的圈子在一点一点缩小,它嗅到了死亡的气息。
豺王轻轻的底下头,舔着豺娘毛色无几的瘦弱的后背。忽然,它“腾”的跳了起来。这是一只年轻的公豺,此时,它红亮的毛全都有力的竖了起来,原本敏捷的目光中更多了几分坚定。它默默的,一步一步朝野猪的洞口走去。
哦!豺群沸腾了,豺王是要保护豺娘而牺牲自己成为苦豺!这在红豺中,是史无前例的!豺王离洞口越来越近。终于,豺王触到了那堆枯枝败叶。自己的谨慎果然没有出错,一只老猪是在洞里的,而且已经被外面豺群的咆哮激怒了,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。豺王缓缓的弯曲了后腿,酝酿着随时跳入洞中。
身后的豺群早就炸开了锅,但豺王早已听不见任何声响。终于,豺王像离弦的箭一般,射向洞口……
道惊鸿闪过洞口,随即消失了,瞬间闪过的白色亮光刺的大伙儿睁不开眼。
洞里传来惊心动魄的厮打声。不一会儿,就看见血淋淋的两团黑影翻滚出来。豺王死死的拖住野猪不放,野猪也挣扎着嘶咬着豺王。豺群立刻涌了上来,一些豺扑到了野猪的身上,把野猪撕成了碎片;另一些则进入洞口,捉住了小猪。饥饿尽头,豺群中涌动着令人兴奋的不安。此时的豺王成了血豺,瘫在一旁的雪地上。豺娘扑了上来,舔着自己的儿子,眼泪簌簌地落在豺王的伤口上。
毕竟年轻,而且健壮,豺王保住了性命。再也没有一只豺敢有一点点地不敬。
一场屠杀终于结束了。夜幕降临,狂风卷着大片大片的雪花飘落下来。地上的血迹依旧清晰可见。一头受了伤的年轻的公豺,率领着它的部将,走在陡峭的山路上,时不时地,它都要停下来望望前方地平线上大而白亮的月亮。雪片落在他年轻而健壮的身躯上,把它塑成了一座雕塑。有生以来他第一次觉得,那种血腥味儿是如此的令人晕眩……







